Michael Mann教授回應氣候變遷的格言:常懷希望,坐言起行
Michael E. Mann教授是著名的氣候科學家,為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地球與環境科學系特聘教授,同時擔任該校氣候科學、政策與行動副教務長,以及科學、永續與媒體中心總監。
除專注於地球氣候系統的研究外,Michael Mann教授的研究亦涉及與人類引致的氣候變化有關的科學,以及相關的政策問題。他是2001年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第三次評估報告的主要作者之一,並與其他IPCC作者共同促成了IPCC在2007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2003年,他擔任美國國家科學院Frontiers of Science 籌備委員會主席。
Michael Mann教授提出了著名的「曲棍球棒」曲線圖(“hockey stick” graph),該圖清晰顯示過去一個世紀以來,全球氣溫快速上升的情況。Michael Mann博士著作等身,就氣候變遷的原因和影響發表了大量文章。他經常出席電視節目、並透過在報刊發表文章、參與公開演講和撰寫科普書籍等途徑倡導氣候行動。他的研究對理解歷史上氣候變化的規律作出重要貢獻,並提醒公眾減緩氣候變化已是刻不容緩。
Michael Mann教授於9月獲香港教育大學(教大)頒授榮譽博士學位銜,以表揚他在氣候變化研究的卓越成就,他並於9月26日以 “Urgency and Agency in Addressing the Climate Crisis”為題發表演講。演講涉及氣候科學的最新研究成果,他提醒我們要防備有關氣候變化的失實資訊,並就如何跟別人在氣候變化議題上進行有效討論提出建議。
這場傑出學人講座由本院科學與環境學系(SES)主辦,為教大學生、教職員提供一次難得機會,探討如何面對氣候挑戰,又為何在個人和群體層面都要採取行動。教大校長李子健教授為講座致開幕詞。出席講座的嘉賓還包括教大校董會主席黃友嘉博士、副校長(行政)暨校董會秘書方永豪博士以及Michael Mann博士的太太。
講座結束後,由博文及社科學院院長李偉強教授和科學與環境學系系主任何詠基教授主持問答環節。以下是Michael Mann教授的講座及問答環節的概要。小標題由本刊編輯加上,以方便讀者閱讀。
埃克森美孚一份在1982年出版的內部報告預言,若人類繼續燃燒化石燃料,拒絕立即行動,應對氣候變化,那便會引發災難性的後果。埃克森美孚不但沒有採取應有的措施,相反,更把報告隱瞞,並試圖說服公眾,指氣候專家危言聳聽。
時至今日,這些預言一一實現。2024年,被美國氣象局評為五級暴風的颶風米爾頓吹襲佛羅里達州,媒體形容這次風暴有可能釀成災難性的損毀。此外,我前來香港出席是次活動時,亦適逢遇上今年威力最強的超強颱風樺加沙襲港,幸好全城得以逃過一刧,未有造成嚴重的破壞。
由於人類沒有及時行動,前所未有的強烈颶風、超強颱風、水災、山火、熱浪及乾旱等氣候問題正席捲全球。這是科學家意料之內的事情。按照物理學,大氣所能盛載的水份,與大氣溫度成指數函數(exponential function)的關係。隨著地球暖化,大氣的濕度亦上升,助長超級颶風形成,亦同時引發暴雨。
要在廿一世紀末前,把全球暖化限制於1.5°C以內,那就必須控制碳排放。若繼續坐視不理,代價定必更大;每分延誤意味情況將更為緊急,需要我們採取更極端的行動才可扭轉劣勢。
儘管證據確鑿,反對聲音仍然質疑普遍認同的氣候變化問題,部分甚至聲稱氣候變化乃子虛烏有。事實上,當下局勢已超出我們的預期,極端天氣愈趨嚴峻。
我撰寫了一份題為“Increased Frequency of Planetary Wave Resonance Events Over the Past Half-Century”的文章,發現傳統的氣候模型沒有把高速氣流(jet streams)的影響納入考慮因素。由於現行的模型沒有考慮到高速氣流的影響,氣候專家可能低估了問題的嚴重性。
有反對聲音提出全球暖化速度比預期快,現在行動已經太遲。這種消極和絕望的見解只會打擊應有的行動,對解決問題毫無幫助。即使有部分由氣候變遷引發的現象已超越預期,同時,現行的模型也低估了海水上升及冰川溶化的速度,但全球氣溫在「不加干預,一切如常」的狀態下,其上升速度並沒有超越科學家的估計。現實是,氣候變化的惡劣的情況已足夠呼籲公眾立即行動,無需誇大問題的嚴重程度和迫切性。
即使情況危急,我們仍有理由保持希望。科學家曾經認為,由於大氣中二氧化碳的壽命長,加上海洋的溫暖性質,即使全球達到零排放,氣溫仍會在往後的 30 至 40 年持續上升。然而,新近的氣候模型顯示,一旦成功抑制碳排放,地球便差不多即時停止暖化。這是因為如海洋和生物圈等碳匯(carbon sinks)將會吸收大氣中的二氧化碳,抵消海洋慣性溫暖所造成的溫室效應。
雖然我們已具備應對氣候變化所需的技術,但社交媒體上的錯誤資訊與假消息卻阻礙我們有效回應問題。不論是公然否定氣候危機,還是散播世界末日式的悲觀情緒,兩者都不會引來建設性的討論,而且會削弱我們爭取公眾支持,推動有效方案的能力。
作為全球最大的太陽能板及相關技術製造商,中國正向其他國家出口太陽能技術,協助推動全球邁向潔淨能源。
事實上,如果各國都遵守 2021 年在 COP26 上作出的淨零碳排放承諾,那便有可能在 2100 年前,把全球升溫的情況控制在 2°C 以下。作為全球最大的溫室氣體排放國家,中國正逐步由化石燃料過度至可再生能源,在扭轉碳排放趨勢方面取得實質進展,那的確是令人鼓舞的消息。中國政府大力投資可再生能源技術,包括風力和太陽能發電,從而推動創新,改善效率。作為全球最大的太陽能板及相關技術製造商,中國正向其他國家出口太陽能技術,協助推動全球邁向潔淨能源。
美國身為累積碳排放量最大的國家,也肩負著至關重要的角色。作為一個傳統上依賴消耗石油來運作的國家,其公共政策深受化石燃料產業影響。我必須強調,儘管科學提供了必要的技術,我們仍不斷遭受假新聞與錯誤資訊的攻擊。既得利益者使用各種手段,不論是分散注意力、離間分化,還是散播恐慌,藉以拖延美國經濟的減碳進程。這些負面情緒會危害我們應對挑戰的能力。幸好,中國在應對氣候變化充滿雄心,給我們帶來希望。其太陽能與電動車產業的發展有助碳排放水平見頂。由此可見,在全球致力對抗氣候危機的情況下,中國正扮演著不可多得的領導角色。
我相信學生能成為這場鬥爭中的變革力量。除了強調問題的迫切性外,我們還得讓他們意識到自己能夠有所作為。
我們正面對氣候變遷帶來的巨大挑戰,包括因環境質素下降而引發更致命疫情的實際風險。然而,最大的窒礙是足以癱瘓我們行動的錯誤資訊。我一向強調要用行動對抗消極。在我接觸過的學生中,許多均陷入末日思維,覺得已經為時太晚,無法逆轉眼前的劣勢。
我們必須藉著教育去對抗這份無力感,並讓下一代正確地認識環境問題。身為大學教授,我相信學生能成為這場鬥爭中的變革力量。除了強調問題的迫切性外,我們還得讓他們意識到自己能夠有所作為。若坐以待斃,我們便有可能會失去大堡礁與北極熊等自然奇觀及生態。只要有心便不怕遲;若我們希望地球能在未來繼續欣欣向榮的話,那就必須立即行動。
應對氣候變遷,每個人都可以出一分力。我們可以透過社交媒體壯大聲勢,並與朋友和同事交流和分享。與具影響力的人合作,能讓訊息傳得更遠。我們應善用自己的優勢與才幹,倡議即時行動,證明只要肯踏出第一步,改變永遠都不會嫌遲。只要攜手合作,呼籲行動,那便能夠一呼百應。團結是力量,讓我們一起揭開一場對抗氣候危機,守護地球的運動。
何教授:我們如何能開展一段有意義的對話,讓人們明白到對抗氣候變遷,刻不容緩?
民調顯示,只有約 一成的美國人反對氣候倡議,但公眾的觀感卻認為接近三成人口反對
Michael Mann教授:我們覺察到有錯誤資訊在合謀下流傳。民調顯示,只有約一成的美國人反對氣候倡議,但公眾的觀感卻認為近三成人口反對。這種誤解讓人感到社會存在強大的反對聲音;若人們相信大部分人都否定氣候科學,那就會不願意與別人討論相關的議題。
與其花力氣去說服這個佔少數的反對群體,我們倒不如把重點放在尚未表態的中間族群;他們缺乏清晰認知,但願意討論。與這群人接觸,能帶來更具建設性的對話,對倡議行動更為有利。
李教授:你使用哪種模型進行分析?
Michael Mann教授:氣候科學家會使用兩類模型來了解和預測事件:統計模型與物理(或動力)模型。統計模型利用過往數據來預測颶風出現的頻率等情況;物理模型則運用物理定律,模擬氣候過程,並預測未來的事件。
著名的英國統計學家喬治·博克斯(George Box)曾指出「所有模型都錯,但有些模型卻有用」,他的名言反映模型(特別是統計模型)的侷限。然而,不論是統計模型還是物理模型,每當出錯時,它們都往往低估了氣候變遷的影響,包括海水上升及冰川融化的速度。
何教授:氣候變化影響每個國家,然而,並非每個國家對氣候變化帶來同等程度的破壞。有見及此,究竟有甚麼公平的全球方案?
Michael Mann教授:氣候變遷同時涉及深刻的道德議題。
那些對氣候變化帶來最少破壞的國家,卻往往是因為氣候改變而蒙受最多衝擊的一群;這是不公平的現象。發展中國家的個人碳足跡通常比富裕的西方國家少數百倍,然而,他們卻因資源有限,無法有效應對,在面對糧食不足或健康危機等問題上,承受更多。我們必須重新界定氣候議題,並確認當中應有的道德責任。
李教授:個人的角色何在?
Michael Mann教授:人們可以透過減少使用塑膠及支持回收來出一分力。然而,要真正解決問題,我們需要政府政策以及針對氣候危機根源的系統性改變。化石燃料公司常常抗拒必要的政策改變,並將討論焦點轉移至個人行為,忽視自身對氣候危機應當負上的責任。
過度強調改變個人行為可能會減弱要求系統性變革的聲音。雖然養成有利可持續發展的個人習慣是重要,但向政府施壓,促使各國政府採取大規模行動亦同樣不容忽視。
何教授:有沒有新近的成功案例可以與大家分享?
Michael Mann教授:中國在對抗氣候變遷所採取的行動是一個有力的典範。兩個世紀以來,美國一直燃燒化石燃料及造成大量碳排放。跟美國不同,中國正積極應對氣候危機,其電動車產業的快速發展以及太陽能技術的進步,正為全球帶來改變。
中國的碳排放已接近飽和,並領先於其國際承諾,展現出在應對氣候變遷上的真正領導力。
何教授:面對重重困難,是甚麼推動你堅持為環保而奮鬥?
像今天的演講一樣,我感受到學生渴望能改變現狀的熱忱。
Michael Mann教授:社交媒體時常充斥著負面情緒和批評,容易引發悲觀思想。接收這些令人不安的訊息會使人更感絕望,並忽略改變的可能性。
相較之下,與從事教育和研究的人士及學生的真實交流,卻能帶來鼓舞。像今天的演講一樣,我感受到學生渴望能改變現狀的熱忱,亦因此重新喚起了我對這項使命的動力。
李教授:我們應如何量度對抗氣候變遷的成效?
Michael Mann教授:在衡量進展時,我們不應簡單地視之為成功或失敗。像制定 1.5°C 這個限制指標,能凸顯缺乏行動可能帶來的後果,但那並不是零和一的考量。雖然,若我們失守某些重要的臨界點,確實有可能會導致海洋水流或冰層崩解的變化,但我們並非站在懸崖的邊緣,行錯一步就跌落萬丈深淵,無法回頭。在前進的道路上,我們仍然有選擇與行動的空間。
我愛把這段旅程形容為一段高速公路之旅;即使錯過一個出口,你仍然可以在下一個出口離開。我們成功壓止每分碳排放,都有助締造更美好的未來。在這場戰鬥中,我們依然握有主動的力量。
教大校董會主席黃友嘉博士:我有一點補充,三、四十年前,人們普遍認為花費在環境保護會拖慢經濟發展。令人欣慰的是,中國近年來一直都認為綠色產業也可以推動經濟增長。另外,地球氣候變化有一個漫長週期。我的問題是,今天氣候變化究竟有多少是人類活動造成的,又有多少是自然過程的一部分?
人類卻在極短的時間內以驚人的速度把這些埋在地下的二氧化碳再次釋放出來。如果我們繼續這樣下去,支撐我們現有人口的基礎設施將不堪重負。
Michael Mann教授:在美國,有批評者認為,對化石燃料產業的投入是一種投資,而對綠色能源的投入則被視為成本。這種觀點忽略了化石燃料帶來的巨大社會成本。研究顯示,化石燃料的消耗不僅造成污染和城市熱島效應,還會導致過早死亡。這些都是商業計算中常常被忽略的重大成本。
我的著作《Our Fragile Moment》強調,人類賴以生存的條件十分脆弱。儘管氣候變化有時會促進創新,但人類文明只能在非常狹窄的氣候範圍內繁榮發展。
一億年前的白堊紀中期,二氧化碳的濃度遠高於今天。數百萬年來,大自然逐漸從空氣中吸收二氧化碳,並將其儲存在地下。現在,人類卻在極短的時間內以驚人的速度把這些埋在地下的二氧化碳再次釋放出來。如果我們繼續這樣下去,支撐我們現有人口的基礎設施將不堪重負。
觀眾提問:如何跟不同持份者有效討論氣候議題?
Michael Mann教授:我從我已故好友兼導師史蒂芬・施奈德(Stephen Schneider)身上學到了許多。他常說:「事實本身就已經夠糟了。」他一直孜孜不倦地向美國大眾傳達氣候威脅的訊息。
史奈德提出了三道良好溝通的準則。首先,他建議我們「了解你的受眾」,也就是理解面對的人所抱持的觀點和關心的事物。其次,他強調「了解你自己」的重要性——在傳達訊息時保持真與誠。最後,他提醒我們要「了解你講話的內容」。這意味著必須掌握氣候變遷的各個面向,不僅包括科學事實,也涵蓋社會所關注的重點和政策議題等。
氣候變遷影響生活的每一個層面,從經濟到健康,以至道德倫理。透過強調這些連繫,我們可以鼓勵更有意義的討論,並擴大公眾的參與。













